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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身边的诚信故事”——被我父亲提到过很多次的“瞎子大爷”

 

来源: 本站原创   录入人员: 胡芳芳   时间: 2019-04-10   [ ] [ 打印 ] [ 关闭 ] [ 收藏 ]

我其实从来没有见过这位“瞎子大爷”,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,他的事迹是从我父亲那里听说的。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有一个爱讲“政治课”和“忆苦思甜”的父亲。以前在家住的时候,晚饭过后是雷打不动的政治课时间,“瞎子大爷”的故事就是从这里来的。对于我父亲的很多故事我已经腻烦了,为此没少在偷瞄电视的时候遭到我父亲的训斥。按照我父亲的一贯做法,“瞎子大爷”的故事肯定也不止讲了一次,不同的是每次都能激发我的好奇,我会时不时与父亲交谈几句挖掘更有意思的故事。

瞎子大爷姊妹四人,两个弟弟一个妹妹,他是老大,所以又被我爸称作“你大瞎子大爷”。就这样我和一个从未谋面的大爷建立了无比亲近的关系,似乎他真的是我亲大爷一样,其实只是按照村子里的辈分论,我应该叫一声大爷,如果按年龄算的话,恐怕我喊老爷爷都不过分。这就是中国姓氏的“魅力”所在,年龄永远要排在辈分的后面,耄耋老人喊襁褓中的婴孩作“叔叔”也没什么奇怪的。

“瞎子大爷”兄弟三人那时还没有分家,因为家中父亲早逝,按照“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”的封建思想,“瞎子大爷”的威望和震慑力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母亲,家中大事小情必须经过这个大哥应允。在那个年代的农村,“封建糟粕”不可避免的被保留的很完整,家中妹妹待字闺中时是不被允许出门的,就算是村子中有喜事凑个热闹都要偷偷的,万一被“瞎子大爷”发现估计胆都能吓破了,这倒不是“瞎子大爷”残忍暴虐,他从未动手打过妹妹,相反他很关心这个妹妹,我想应该就是“威慑力”这股神秘力量的作用。多年后这个妹妹嫁做人妇,夫妻两人相携去赶集,好巧不巧碰到了“瞎子大爷”,妹妹条件反射的躲到了丈夫的身后,她认为自己大哥肯定会训斥自己抛头露面没个闺女样,但“瞎子大爷”啥都没说,妹妹还挺意外,事后自己琢磨应该是“出嫁从夫”的原因。一件小事足以见得瞎子大爷在家族中的威望。

在那个常常有人被饿死的年代,“瞎子大爷”家还算不错,有自己的生意,说是生意好像有点过分,其实就是挑着扁担家伙式赶集、赶大会卖水饺。瞎子大爷的家族观念很重,十分看重家族团结,用我父亲的话说就是“抱把”,意思无非是“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”了。这是那个年代格外宝贵的一种品质,也是我父亲十分佩服“瞎子大爷”的地方,因为这个他们一家才能在那个吃人的年代中存活下来。说到他家的“生意”,有件趣事必须一提,中国人吃水饺喜欢沾醋,条件好的可以在醋里边滴两滴香油,那吃起来满嘴都是幸福的味道,“瞎子大爷”的三弟不满足这两滴的幸福,他喜欢喝香油,确切的说是偷喝香油。据说香油喝多了普通人是要拉肚子的,我猜大约是香油太顺滑了,吃的饭留不住直接坐滑梯般的就出溜出去了,但是这一理论在他家老三身上没有丝毫体现。借助家里卖水饺的独特优势,对于香油这种稀罕物,他家也从来不缺,所以香油没少被老三偷喝,但毕竟是全家活命的营生偷喝是要付出代价的,一顿数落和家法是避免不了的。

接下来说说发生在家中老二身上的趣事。在贫穷与战乱交织的年代,“瞎子大爷”家的老二很不容易的娶了一个身形彪悍脾气暴躁的媳妇,需要说的是老二身材瘦小,身体羸弱,夫妻两人从外形看极不协调,甚至有些滑稽。适逢乱世,哪还有挑剔的权利,能娶到媳妇就很不错了,这个时候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务实、都容易满足。就是这两口子,在月黑风高的一个晚上干架了, “瞎子大爷”虽然瞎但是听觉还是很敏锐的,就这样他摸着黑来到了老二房的窗户边上,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喊道,“小二啊!别跟你媳妇动手,小心我揍你小子。”屋内传来老二凄厉的声音“我在下边呢”,听到这“瞎子大爷”算是明白了原来挨揍的是老二。大爷很识趣的退出战场,给老二媳妇留出了足够的发挥空间。说到这,男同胞肯定有怨言,怎么男的家暴女的就十恶不赦,女的家暴男的就理所应当吗?对此男同胞应该学学“瞎子大爷”。女性在历史上被蹂躏、欺辱的太久了,终于翻盘了一次,你再去阻止,实在太残忍了。我倒是觉得“瞎子大爷”的这一做法很可爱。

我父亲说“瞎子大爷”特别倔,自己拿定的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,比如他年纪大了以后儿子想接到身边孝敬这件事,到他去世都没松口,无论怎么劝就是不去。这在我父亲那里叫做有性格,我父亲说往往越有性格的人脾气越大,做事也越正派。单从“瞎子大爷”身上看的话我父亲的这个理论还是多少站得住脚的。“瞎子大爷”在四流八庄(这是我家那片的方言,意思就是周围的许多村子)都享有很好的口碑和很高的评价。他的信誉好到什么程度呢?就是一句话能促成一桩买卖。在很多年前的农村集市上有专门供农民交易牲畜的地方,交易羊的叫羊市,交易牛的叫牛市。大家会把自己家的牛羊猪都迁到“市”上进行交易。因为交易双方互不相识不认识,所以一般需要一个信誉很好的中间人作担保,这个中间人被叫做“经纪”。“瞎子大爷”就是“经纪”里的杰出代表,因为只要他出面一般买卖都能成。当然“瞎子大爷”只是偶尔义务客串一下“经纪”这个角色,他的主业仍然是卖水饺,当“经纪”纯粹是发挥特长帮助人,顶多算是个业余爱好。

在父亲给我讲的故事中,有一个关于 “瞎子大爷”和兄弟之间的故事让我格外印象深刻。适逢战乱年代,抓壮丁这一戏码怎能少,老三还没娶妻便被国民党征兵到部队了,好在征兵时给了几十袋粮食,也可能是十几袋,我已经记不清了,总之对当时的农村老百姓来说是很大一笔财富。在跟部队走之前,“瞎子大爷”对老三说,这些粮食我都给你留着,一袋也不会动你的。老三能不能回来?谁知道呢!战争从来不讲人情,能不能活着回来全靠运气,按照当时战争的惨烈程度,运气明显不够用,老三多半怕是要死在战场上了。带着这种悲观主义的想法,家中老二两口子开始打起了这些粮食的主意,不断在“瞎子大爷”这里寻找突破口。理由大抵是,上了战场基本就没命了,粮食给他留着没意义;现在生活都很困难快揭不开锅了,为这一个回不来的人饿着家里活着的人没必要;粮食咱先用着,老三回来再还给他如此种种。“瞎子大爷”偏偏油盐不进,坚持不同意分粮食,说这粮食是老三拿命换来的,我说给他留着就留着,只要没说老三死在战场上,就得一直留着。老二两口子三番两次打粮食的主意最终激怒了“瞎子大爷”,所以“瞎子大爷”彻底爆发了,从父亲早亡说到手足之情再到老二两口子的狼心狗肺,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同时配合适当的言语肢体武力威胁,一顿史无前例的文武结合的教育方式使老二两口子彻底闭嘴了。不知道是不是香油喝多了,狡猾二字在老三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。在被抓壮丁不久,他竟然活蹦乱跳的回来了,很显然他做了逃兵,据说在战场上做逃兵是要军法处置直接枪毙的,但是那个世道乱呀,战场上死的人多,也可能是逃兵太多了处置不过来,再加上通讯信息也不畅,就这样老三回来了而且也没人军法处置他。“瞎子大爷”信守承诺将粮食一袋不拉的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弟弟,并且顺利的给自己的三弟娶了一房媳妇。既已成家立业分家在所难免,分家后不久老三的粮食就挥霍的差不多了。这是显而易见的,因为老三本就不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主,从他偷喝香油就能看出来。

妹妹出嫁,兄弟相继结婚生子, “瞎子大爷”作为家中长子的历史使命完成了。总的来说,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,如果放在现代社会他多半是要被批判的,原因很简单太封建,太守旧,太霸道,活脱脱一个封建大家长。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身上散发的某种高贵的品格,他知道家族团结的重要,更清楚作为长子的责任,看重兄弟之间的感情,信守兄弟间的承诺,即使对陌生人也能做到言出必行、一诺千金,我想这应该就是我们所说的“诚信“吧。(颜天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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